<SPAN id="tt_tagDIV" style="word-break:break-all" class="tt_title">我们内心深处的达达主义兄弟</SPAN>
我们内心深处的达达主义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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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告各位朋友(2007-11-17)
假日(2007-10-21)
清晨(2007-09-29)
新居(2007-09-27)
中秋节(2007-09-27)
九月十七日(2007-09-17)
多多诗艺中的理想对称(2007-09-17)
秋天(2007-08-31)
消息(2007-08-31)
毒与蜜(2007-08-27)
天真与经验:新诗的阅读期待(2007-08-25)
拉金诗翻译一首《悲伤的步履...(2007-08-24)
“假装是我”:拉金对“拉金”(2007-08-22)
八月的天空(2007-08-20)
与死者交谈 (2007-08-20)
两部电影的交叉部分(2007-08-17)
远离(2007-08-16)
与阿赫玛托娃的会面(2007-08-16)
阻隔(2007-08-16)
木朵的褒奖(2007-07-28)
(2007-07-22)
(2007-07-14)
车过无锡(2007-07-14)
交差给《河南教育》马先生 (2007-07-12)
(2007-07-12)
(2007-07-12)
耿博雕塑批评(2007-07-07)
五月份翻译文章一篇(2007-07-05)
(2007-07-05)
跟随者(2007-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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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童/2008-06-04
 问好,兄....
qsyy/2008-03-07
看了
也叫访客/2007-08-26
那就跟你讲讲道理小....
访客/2007-08-25
还有楼下这位,你以....
访客/2007-08-25
是谁把诗歌引入晦涩....
蒙晦/2007-08-25
东东,别理下面那个....
访客/2007-08-22
对于诗歌的衰落,象....
蒙晦/2007-08-13
问好.我博客更新,....
胡桑/2007-07-24
只是,原文的斜体都....
胡桑/2007-07-24
好文。我享受了一个....
流禾/2007-07-16
或者说,根本就与“....
流禾/2007-07-16
有时,也恰恰是因为....
访客/2007-07-14
已读过。很好。
——....
木朵/2007-07-05
东东:

近况好吗?暑....
访客/2007-07-01
为什么我就做不出诗....
蒙晦/2007-07-01
“呵呵笑”
胡桑/2007-06-15
问好。 到最后才好....
蒙晦/2007-06-14
你好,我是蒙晦(笔....
FLY(访客)/2007-05-07
这好像是你写得最长....
剑客 (zhaoyang1126)/2007-04-26
喜欢。
剑客 (zhaoyang1126)/2007-04-26
喜欢。
yubei(访客)/2007-04-23
书买到了吧 兄弟 ....
剑客 (zhaoyang1126)/2007-04-06
说我的吧?还是自己....
访客346514(访客)/2007-03-31
好早就知道这里了,....
流禾(访客)/2007-03-05
这首很喜欢,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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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内心深处的达达主义兄弟
2007.11.17 11:43:00 
 敬告各位朋友  
http://blog.poemlife.com/user2/wangdongd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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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1 00:35:00 
 假日  

假日

 

在我用睡眠喂食的鱼缸边,

太阳的坠落一直持续到十二点。

水进入了肺的潜水艇

完成渴望中的上升,不争气的快感

需要被指控,谋杀者面孔似老妇。

 

白,苍老。欣悦夹着疯狂。疯子的学术

地位不是越来越高?非常之时

成了时代的正常引语。

第一个吃螃蟹,带着赫拉克里特的味道。

每人都这样看,并谋划着接受教导。

 

亲爱的,亲爱的,把手册发给他们每一个人。

伫立在阳光下。

精神病人是一个太阳,我们的。

因为不是已射中了其他的太阳?

 

因而,他们旅行去了,像煞了逃亡。

桌子上,孤寂的塑料花为思想憋红了脸。

旅行包还在家里。呼吁他们

换一种眼光看待衣柜、什物和抽屉。

打开抽屉像打开自我。

但现在,他们

用剪刀换来发亮的柳枝,用玫瑰换来玫瑰刺。

 

早晨,阳台外的草湿湿的,像

妻子的发丝。树丛里有一双眼睛。

沙滩上脚印错乱,适合那些天的天象。

一只暴走的野兽成长。

岛屿被淹没。从风沙里的海市蜃楼

看到并折回了家乡。

在山顶,雾霭已散,露出了带血的头颅。

 

他们在山坳里等待着一场雨

浇灌自然的纹身。

 

2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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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29 12:52:00 
 清晨  

清晨

 

二十七棵树,叶子闭锁着。

二十七个亲切的哑巴,

二十七种语言,二十七个新娘。

 

它们站在阳台外面,缓冲了柏油路

对宿舍楼造成的压力。

二十七头野兽伏在路边,通过叶子的密度

看这里。

 

我能从自然里看出自然来,而决不愿

看出非自然:它们站在地面,

(我躺在床上)怎样倔强地种植于我的睡眠?

 

它们超越了一切学科,透过窗纱

我就看出它们不属于人类。

杂草、酸碱和锈铁构成它们存在的背景。

蠢蠢欲动,含混的风搅动了局面。

 

虽然它们站着的风姿十足诱人,

这是说,二十七个低头瞧自己乳房的女子

从远处走过,我的存在对她们显得是一种强加。

 

2007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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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27 19:17:00 
 新居  

新居

  

中午,我走出去很远。下起了小雨,

发丝呼吸着。午睡,隔绝了人生。

劳神反被劫持,我如意,占多少无意?

 

上午,我坐着,据看见的人说:

我一直斜瞅着地上的哑铃:眼皮的沉寂

可见浓荫,蔽着阳台外树下的一对爱人?

 

昨夜,月囚起了我,抬头闯入禁区。

为思维杀毒,冀望于格式化的禅。

如果机灵可以表演,怎样禁止交谈的热烈?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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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27 09:39:00 
 中秋节  

中秋节

 

1

 

酝酿了好些日子,狂风停了。

在今天,玉米倒伏。没有人过问

嫦娥的寂寞;树站立,青年的腰疼

要求坐下。晚上在小区溜达,风

 

也要告诫。连司机都知道云畔的月亮

是闪亮的肾:他保留两颗电池用以替换。

 

2

 

La fête de la lune月亮,指着你,

该用那一根指头?我的侄儿困难

为不得不分给你的倔强的名分。

 

为了你,我连夜泡脚。快乐不能

勉强。我怎么撞见,课堂上,有人

长了哭脸,笑起来岂不更加可笑。半夜

    起来正名。

 

3

 

那光像伪造的,今夜,科学

开始泛滥,石子愈加不安。你和我

最好远离稀少的星阵的刑侦,

 

桎梏落下。万有引力存在于云和云之间:

 

不动亦动,动亦不动。出去看一下就知道,

月亮依然是最好的中转站。

 

4

 

在哪儿?在这里!回答像是发自

狡舌的小巷,由无线电的巧眉提着

月红了是消息,怀孕被迫孤寡。

 

“阅读是爱情的酵母。”少女还没有转身,

爱人的皮肤科呼吁:

为自己保留少许铁丝的瘙痒,像月亮,弹簧般一跳。

 

5

 

几个苹果是祭供,解除人质。

意乱情迷,全在剩余的月饼。

 

吴刚捣药还用棒槌,敕令风吹急剧。

拿着单子去,医疗费陡增了好几倍。

 

如此合同,枉费了社会合作的美意。

我迷在窍里,一心要鼓吹月亮囊肿。

 

6

 

真的,月亮出来时,我希望

我在沐浴,火花羞地落下,

浇灭闹的那边,这边不必失衡。

 

两点钟,月晕是谁的?——酱菜

腌了一大缸的家乡。

 

  三点,月黑风高,

蟋蟀遗忘,不歇息强迫症患者的曲子。

 

二零零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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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17 19:16:00 
 九月十七日  

九月十七日

 

我餍足了儿童,它们

用看不见的噪声喂饱我。

肚子坍塌,姑息托儿所充斥、壅塞。

我昨晚开着窗,早晨,

风来画一个蛋糕。

 

九点二十八分醒来,还不到十点,

太阳已变成带着红晕的月亮。

我继续昏睡。

头发粘在了肩上。十点半洗头。

端一盆水上来,浮着梳子、香波和百雀羚[1]

 

坐着,我听到身后

塑料脸盆里

一阵泼辣的铙钹声,一只鱼在挣扎

水滴着,无法安抚鱼上升的脉搏。

 

2007

 



[1] 指一种护发素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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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17 17:55:00 
 多多诗艺中的理想对称  

多多诗艺中的理想对称

王东东

 

作为一位发明了个人特殊语法和“诗式”的诗人,多多一向显得卓异非凡和高不可问。只有一次,在金丝燕给人以步步紧逼印象的“追问”下(她那篇访谈也是对多多所作的最好的访谈),(1)后者为她搬出的马拉美引发了迟到却并不陌生的热情。金丝燕强调的是形式诗学的历史渊源,当浪漫主义式微,对精神和个性的崇拜就适时转移到了语言形式的层面;这一诗学理想经由德国浪漫主义、黑格尔进而影响到了马拉美,最终在他身上得以实现。金丝燕有意义的误会是,我们还处于浪漫主义精神氛围下,我们还耽留在“浪漫主义之后”(2):这可以看成是黑格尔在“精神界”一度死灰复燃的标志;又,现代主义的“向内转”和金丝燕所谓“内潜”有多少不同呢?

然而,在多多和马拉美之间究竟隔着一百年的距离,虽然这并不能妨碍,比如金丝燕,意欲对比二人。更透彻地看待此举,可以说,金丝燕是在利用法国化了的黑格尔(马拉美、辩证法),(3)试探有多大可能对比于被马克思主义向上溯及而正统化了的黑格尔(辩证法)?(4)——后者是对多多一生都难逃脱的生存境遇的历史性内容之概括;而且,后者对前者构成了刺激性和生产性的外部环境(起初是列宁的光环,和他对研究黑格尔辩证法的鼓励)。只可惜,金丝燕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宏阔的对比空间。美国诗人斯蒂文斯说:“钱也是诗”,这仿佛是美国人的教条。法国人并没有说:“政治也是诗”,但他们的理论仿佛都说明着这个。对于我们来说,最不鲜见的就是“革命也是诗”。向后看,“革命也是诗”是合法化的自我叙事,是欢乐的庆典;向前看,也就是在后革命氛围中,“革命也是诗”就是在劫难逃的命运,有悲观的危险。这就说明了节日的悖论性质。多多也难逃这一命运,和革命一起双双“堕入时间”。时间充满了恶意,从这一角度看,也许必然会形成摩尼教对命运的阴险意识?毛泽东看到了这一点,试图用“继续革命”的思想补救之。这样就等于承认,时间的血液可以无限次更新,但每一次更新都被推迟到了下一次当中。这既是从圆到直线的无限切分,即所谓螺旋下降,也是直线对圆的固执的不服从,即所谓螺旋上升,这实在是一个美妙的吊诡,否则,最后审判和天堂、失而复得的乐园不都成为现实?正因为这一时间点深刻的包孕,多多那一代才可以被称为“‘红卫兵’诗人”、“‘知青’诗人”。需要注意,当时全球都遍布毛主义分子。这是一群无法完成“否定之否定”的不幸福的被遗弃者。革命和黑格尔传播的基督教末世学思想构成了他们命运的前提。

一代人经历着自己的否定。确切地说,他们是处在后革命条件下,“继续革命”让他们一再体验到无能,这种无能是行动的无能,也是历史的无能,最后,徒有语言激情可以挥霍。多多“先验地”懂得这一点,几乎从一开始就受到纯诗艺的吸引:“歌声,省略了革命的血腥”(《当人民从干酪上站起》1972),(5)这首诗这样结尾:“直到篱笆后面的牺牲也渐渐模糊/远远地,又开来冒烟的队伍……”但多像是对革命的无可奈何的戏访。剩下来就只是对语言的否定,于是不断地出现“寡妇”、“孤儿”、“叛逆”、“情敌”带有消极色彩的词语,《蜜周》上演了一场“混账诗人”与“混账女人”的戏剧,这既是对爱情加革命模式的历史书写的改写——革命与家庭的关系是革命的永久主题之一——也是诗人在自身内部体验自我意象和理想的变质朽坏的过程。它一分为二为两个主题,一个是母亲主题,对于年轻的“后革命”诗人来讲,也就是情人-爱欲主题充满想象力的自居,带上了主动误认和供认不讳的色彩。一首起了幽默诗题的诗这样写道,“最后的喊声是:/‘母亲青春的罪’!”(《中选》1987),最后一个结构晦涩的词组说明了这一点。这首诗写的是出生。另一个主题是父亲主题、或曰寻找父亲的主题,单就它和第一个主题的关系讲,可以看成是对情欲主题的升华。当寻找中的父亲或父亲主题隐匿不见时,父亲就会被否定性的滑稽形象取代,“后革命”诗人就自然体验到情欲的虚无:“虚无,从接过吻的唇上/溜出来了,带有一股/不曾觉察的清醒://在我疯狂地追逐过女人的那条街上/今天,戴着白手套的工人/正在镇静地喷射杀虫剂……”(《青春》1973),代替父亲的“戴着白手套的工人”是现代官僚行政体系的附庸部分,带来(自我)规训、理性惩罚的意味,但因有虚无和清醒在先,在“戴着白手套的工人”和“我”之间似乎就存有相互理解与和解的可能。父亲形象的缺失让女性主题凸显了出来,紧张,对抗,充满危险,这也和我们对多多那一代人生活的观察相一致,他们都爱看间谍电影,尤其是关于女间谍的电影。试看如下句子,“五粒冰凉的子弹/上面涂满红指甲油”(《你好,你好》1983),“但是间隔啊间隔,完全来自陪伴和抚摸/被熟知的知识间隔/被爱的和被歧视的/总是一个女人/成了羞辱我们记忆的敌人”(《被俘的野蛮的心永远向着太阳》1982)。再如,“暴力摇撼着果树/哑孩子把头藏起/口吃的情欲玫瑰色的腋臭/留在色情的棺底”(《哑孩子》1986),这是一种误认,一种充满暴力、动荡的两性关系被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这一切,似乎都向我们揭示了“后革命”家庭的奥秘。父亲总是迟至最后出现,从寻找者自我流放之际,寻找就开始了,好像被放逐的不是寻找者而是父亲。在这里,对父亲形象的不断追踪,并没有导致“弑父”和俄狄浦斯双重毁灭的命运,——毛泽东对现代中国提供了最大的“父”的形象——,其令人惊奇之处在于,革命的后遗症反而最终在父亲那里得到了治疗。多多有诗《通往父亲的路》(1988)专门来表达这一理解,父亲只在诗题和诗里各出现一次。在全诗大约中间的位置出现了一幕家庭戏剧:“长有金色睫毛的倒刺,一个男孩跪着/挖我爱人:‘再也不准你死去!’//我,就跪在男孩身后/挖我母亲:‘绝不是因为不再爱!’” 这两个画面可以看作是出自两个不同的叙述视角的同一幅画面,一个出自“我”,一个出自“父亲”,“我爱人”中的“我”指的是“父亲”,这是从他的视角看到的画面。“挖我爱人”、“挖我母亲”就成为有意的重复并置,由于“我”和“父亲”的同一而成为可能,故而篇末“然后接着挖——通往父亲的路……”才不致突兀。这里的父亲形象并不饱满充实,依然空缺,但正因为此,“父亲”作为精神存在和象征已初步显示出来,在这首诗里就表现为“父亲”一词的结构能力,还表现为一种向上的力量,“有人在天上喊”、“用一个气候扣压住小屋”、“升向冷酷的天空”、“阴沉的星球”似乎都暗示着父亲与天空——精神——的同一,或者“向天空挖父亲”。此外,多多还写过“骑上父亲肩膀”(《致太阳》1973)、“父亲的骨头”(《依旧是》1993)、“面有窘相的父亲”(《忍受着》1998)、“晚年的父亲”(《四合院》1999)。但父亲形象集中出现于《我读着》(1991)一诗中,它可与《通往父亲的路》联系起来读。多多的父亲形象也可以让人想起柏桦(另一位“后革命”诗人)的诗句,“我们那精神上纯洁得发白的父亲”。

 

我读着

 

十一月的麦地里我读着我父亲

我读着他的头发

他领带的颜色,他的裤线

还有他的蹄子,被鞋带绊着

一边溜着冰,一边拉着小提琴

阴囊紧缩,颈子因过度的理解伸向天空

我读到我父亲是一匹眼睛大大的马

 

我读到我父亲曾经短暂地离开过马群

一棵小树上挂着他的外衣

还有他的袜子,还有隐现的马群中

那些苍白的屁股,像剥去肉的

牡蛎壳内盛放的女人洗身的肥皂

我读到我父亲头油的气味

他身上的烟草味

还有他的结核,照亮了一匹马的左肺

我读到一个男孩子的疑问

从一片金色的玉米地里升起

我读到在我懂事的年龄

晾晒壳粒的红房屋顶开始下雨

种麦季节的犁下托着四条死马的腿

马皮像撑开的伞,还有散于四处的马牙

我读到一张张被时间带走的脸

我读到我父亲的历史在地下静静腐烂

我父亲身上的蝗虫,正独自存在下去

 

像一个白发理发师搂抱着一株衰老的柿子树

我读到我父亲把我重新放回到一匹马腹中去

当我就要变成伦敦雾中的一条石凳

当我的目光越过在银行大道散步的男人……

              

1991

 

“我父亲”的形象串联起了全诗,使全诗可得以理解。诗里至少出现了两种语汇,一种是“我父亲的历史”,亦即带有历史性的存在,另一种是“正独自存在下去”的“我父亲身上的蝗虫”,亦即自然存在本身,两种语汇通过“马”这一奇特的意象交汇起来。“我父亲头油的气味”让“他”流露出革命浪漫主义的气质,这一直吸引着“后革命”诗人的注意力,“他身上的烟草味”,尤其“结核”这一浪漫派特有的疾病,全为表现“一代人”的“父亲”的魅力,“阴囊紧缩”体现出精神的力量、禁欲主义和克制,“颈子因过度的理解伸向天空”就更是理想主义的变形。“一边溜着冰,一边拉着小提琴”有“我”的文艺生活在父亲那里的投射。但全诗仍然是:通过“我读着”而从父亲那里获得的引领,以及获自自然的启示,像一幅现代派抽象画,中间有“我父亲”的形象和马的形象的重叠、镶嵌,前者向后者变形、过渡、重合,“我”的目光也由上而下,从精神的天空逐渐落至物质的大地,即死亡。父亲既是历史积累和文化的象征(精神分析),也是人的自然性和死亡的象征,通过他,(后)革命历史语汇和自然语汇达成了统一,交融同时也就是分裂,这里的父亲形象让人想起博尔赫斯写到的在雨天归来的父亲。马在“种麦季节”的死亡取代了作为精神贵族的文学象征的马:“黑暗原野上咳血疾驰的野王子/旧世界的最后一名骑士//——马/一匹无头的马,在奔驰……”(《马》1985)。

这里的自然物象也与从前有很大不同:“后革命”诗人将自然物象和生产物象也当作革命物象来书写,“牲畜被征用,农民从田野上归来/抬着血淋淋的犁……”(《年代》1973),毋宁说,这样的句子还是有洞察力的,意识到中国革命的胜利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农民的胜利(还是一部分知识分子的胜利);而当“后革命”诗人成为纯粹的抒情诗人,他不再慷慨地将自然视为对历史的反映,在作诗法上为“应和”,而是看到了自然对历史性存在的征服,历史,尤其是革命历史也被纳入了自然时间中接受自然事物的打量。革命(revolution)回到了它的另一个含义,天体运动,和循环,这些正是自然时间的本义。由“后革命”诗人向自然诗人的变化,可谓是发生在多多身上的巨大转折,由此,他完成了个人诗艺进化过程中的理想对称,无法解决的生存性悖论和悖论性生存的紧张,差不多完满地转化到了语言紧张性和紧张的语言里。在这里,也要归功于语言,居于具体生存之上的形而上精神系统发生了变化,由现代辩证法转化为古老的自然精神系统,在诗人那里形成了基于自然典律的自然诗学,对于慰藉人心,后者比系念于斗争诗学和革命诗学显然更可靠。只有在这里,在自然的循环时间里,革命时间也就是直线时间的伤口才得以愈合。革命诗学是否定性的诗学,是进行到一半的辩证法,但毕竟还属于容留着希望的二元论;自然诗学当然是肯定性的诗学,然而自然的肯定又那么令人绝望,因为自然的肯定也是否定,十足悲观,对人和历史。如果没有“后革命”诗人在“后革命”时代里积聚起来的勇气,这样一种自然诗学极容易倒向缺少希望的一元论,给人、给精神存在留下的空间都会过于狭小,就像在《在这样一种天气里,来自天气的任何意义都没有》(1992)以及《没有》(一共三首,199119961998)等诗里那样。

多多在这种自然主义观念下的语言工作,最迟在80年代中期已经蔚然成风。对此,多多有一句特别玄妙而又美好的诗:“语言开始,而生命离去”(《北方的夜》1985)。如果说,他的写作从一开始就具有语言的自觉,那么到80年代中后期,这一语言终于找到了合意的题材,自然、死亡以及记忆。语言意识和宇宙意识达成了一致。这种对待语言的神秘主义态度,来源于对宇宙万物的神秘主义信仰。语言说话。事物也说话,事物是事物本身的语言,形成了作为语言的自然的第二自然,和作为自然的语言的第二语言。语言的自然主义导向了自然物神的言语。诸如“被避孕的种子/并不生产形象”(《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1984),“九月,盲人抚摸麦浪前行,荞麦/发出寓言中的清香”(《九月》1988),“五月麦浪的翻译声,已是这般久远”(《走向冬天》1989),“那覆雪的坡,是一些念头”(《静默》1992), “昔日的光涌进了诉说,在话语以外崩裂”(《依旧是》1993),“两粒橄榄,谜语中的谜语”(《锁住的方向》1994),“失眠的时间里,纪念星辰/在头顶聚敛谜语的好时光!(《从不作梦》1994),“从一张谜一样的脸上,五谷丰登呵!”(《五亩地》1995),在多多诗里俯拾即是。这里有两个问题值得注意。其一是漫漶其中的“超自然主义的自然主义”(supernaturalistic naturalism),自然书写对人类书写的引导性设计,这是古典中国的自然诗学模式,它拥有一套完备、阐释精微的象征主义体系,所谓“观乎天文,以察时序;关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涵盖阴阳、五行、自然、人伦,故多多可以毫不费力写出“用谷子测量前程”(《只允许》1992)、“运送黄金的天空”(《什么时候我知道铃声是绿色的》)一类警句,前一个句子有巫术的阴影,后一个句子则是对秋天在五行中属于“金”这一特性的刻画。多多对作为象形文字的汉语的出神入化地运用也表明了这一点,“在马眼中溅起了波涛”(《冬夜的天空》1985)。(6)其第二个问题是,这种自然诗学在多多这里发生了多大变异?又和古典诗学模式拉开了多大距离呢?一个观察是,“后革命”诗歌在整体时代语境发生变化之后,词语的社会史进程——难免带有革命、唯科学主义和进化论的色彩——得到了省察,甚至被纠正,而呈现出了一种词语的自然史的外貌,词的暴政变成了词的风景,词的各种社会用法反而都得到了记录和珍藏,但是是作为词的遗迹、词的博物馆和词的自然风景区——同时又显出生机勃勃的活力论的一面——这和他们向自然主义态度的转变不无关系。这就让一首诗里的事物具有一种让·鲍德里亚所说的明信片效果,一个地方会越来越像风景明信片中的它自己,毋宁说,这在某种程度上是“超文本”(supertext)和文本观念泛滥的结果。如果说多多的诗在某种程度上偏离了古典诗学,它也没有简单苟同于这种后现代色彩颇浓的诗学。

一如我反复再三申明的,要想确定多多真正的诗学是什么,就必须联系到“后革命”诗人的悖论气质。人生现实和社会的变迁,似乎让他们获得了一种强大的免疫力,在一方面让他们忌讳人格神的现身,亦即超越精神的完全实现——一般来说,其实诗人最容易产生宗教误会,由于他所从事的语言工作的特点,语言神秘主义、物神、说话的事物都怂恿他这样去做——在另一方面又让他们忌讳其(上帝)在人间的代表的现身,亦即国家、民族等集体性事物在诗中的再次出场。前者导致信仰的迟迟不断出现,或者根本就截断了信仰的可能,归根结底,是因为它掩饰不住基督教-黑格尔哲学和末世学革命留下来的时间的伤口;后者比较明显,其实是呼应了人们对“后革命”诗歌的期待和“后革命”诗歌的自我期待,这一心理影响甚至持续到九十年代诗歌中。知识化的个人写作、或曰个人化的知识写作以及叙事如若不以民族主义为突破口又将走向何处呢?它的意义总不能只是表现在对民族主义和国家叙事的刻意回避中吧?其实,这两种忌讳(“后革命”诗人的上限当为建国前后出生的诗人,其下限可以商量,但不会更晚于毛泽东“继续革命”的1960年代,70年代和80年代出生的诗人只能间接从“认识论的变革”中受益)仍隐约可现于九十年代诗人对W·B·叶芝的态度中,在叶芝后期,叶芝的情欲和民族主义叙事遭到了他自己的一次否定,被纳入到了他象征主义的神秘宗教体系中,中国诗人一方面谨慎对待叶芝的类宗教情结,另一方面又对其与民族主义的关系艳羡不已,其实这中间已经经过了一次目光的转换,俄罗斯白银时代的光辉折射到了一位英语诗人身上,再说,民族主义也极容易在新的环境下变质败坏。而对于多多这样的“后革命”诗人来说,宗教和国家皆已构成不了诱惑。与此相互发明的是,多多找到的自然,就好像是一种来自循环的、也是封闭的时间(空间)的安慰。这种时间是农业文明的时间,从这个意义上说,多多也许是我们最后一个属于农业文明的诗人(他做了近十年《农民日报》的记者),另一位是早逝的海子。在多个意义上,多多都构成了我们向后回溯时无法躲开的一个界标。如果我们对于新的诗歌历险感到害怕,回头看,一下就能看到多多在那里。这是由于他在诗歌的精神背景和思想资源上占据的优势,当然,就连这一点也并不是现成的,需要诗人辗转去发现。

然而,多多作为诗人的非凡更多表现在,他将这一切转化为抒情诗的能力,他的歌唱。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将有一场词的尤利西斯式旅行(北岛后来提出了“词的流亡”),作为农耕民族的一分子,他固执地书写着大海,闪光的意象频频出现在他的诗里,其中最有预见性的句子出现在1985年:“我不信。我汲满泪水的眼睛无人相信/就像倾斜的天空,你在走来/总是在向我走来/整个大海随你移动/噢,我再没见过,再也没有见过/没有大海之前的国土……”(《火光深处》),请注意最后两行,而在诗里,“你”也就是“我”。进一步破译多多诗歌中的密码就会发现,大海的意象其实与出生、与创世纪也即时间的开端有关,写出生的诗《中选》写道:“大海,就在那时钻入一只海蛎/于是,突然地,你发现,已经置身于/一个被时间砸开的故事中”。《它们——纪念西尔维亚·普拉斯》(1993)则这样写:“在海底,像牡蛎/吐露,然后自行闭合”,简直给出了时间的模型(大爆炸和宇宙的坍塌)。与此类似,还有“每一个字,是一只撞碎头的鸟/大海,从一只跌破的瓦罐中继续溢出”(《只允许》1992),瓦罐也是一个(艺术的)时间意象,但是是圆形的时间,大海从中溢出就有了时间的起点,这句诗让人想起艾略特写到的中国瓷瓶。这是一种原型书写。艾略特写过这样的句子:“在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多多的写作完美体现了这一点(多多会说:“我没有结束”),他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变,但又始终在变。原因其实就在于,多多诗的真正主题是时间。《过海》(1990)和《归来》(1994)最清楚不过地说明了这一点。《过海》写到了死亡,“船上的人,全都木然站立/亲人们,在遥远的水下呼吸”,“没有死人,河便不会有它的尽头……”,这显然是对阿刻隆的渡船和冥河的想象,“海”与“河”不同而又同一,“我们过海,而那条该死的河/该往何处流?”《归来》则在最后发出了咒语般的祝福:“词,瞬间就走回词典/但在词语之内,航行//让从未开始航行的人/永生——都不得归来”,词的经历就与人生经历包括流亡经历合一了——他80年代的诗集《里程》奇妙地预见了一切——词的预言能力参与了诗人的认识过程:“从甲板上认识大海/瞬间,就认出它巨大的徘徊//从海上认识犁,瞬间/就认出我们有过的勇气”。在此之前,他已在词中认识大海。而“犁”、“牛”、以及其他诗中“麦”等意象的大量涌现,又体现了词的悲悼力量,在这里,他又一次触及到了(汉语的)词语之根和时间之根,让读者豁然开朗,甘之若饴,就好像“时间就在这只器皿里有它的根/而在其余的器皿里有它的枝叶”(《神曲·天堂篇》第二十七歌,“飞向水晶天”)。

就是在这个意义上,多多回归了汉语言的传统,这就让他和保罗·策兰显示出明显区别;本来,多多是当代中国最为接近保罗·策兰的诗人。在多多诗里,可以说最终是欣悦的力量占了上风,这种欣悦力量来源于古典中国的自然时间,它有别于罪感文化和策兰“德语痛苦的韵律”。“词的黑夜”(Wortnacht)和“时间的伤疤”(die Narbe der Zeit)是策兰一而二、二而一的主题。多多则以悖离的方式完成了痛悼,而且义无反顾,“头也不回的旅行者啊/你所蔑视的一切,都是不会消逝的”(《里程》1985),可以说,他划了一个圆,暗中想要在每一个单纯的时间点获得救赎,“快吧现在,这里,现在,永远——一种完全单纯的状态”(艾略特《小吉丁》),多多是否仍然相信他被赋予了一种弥赛亚力量呢?或者诗歌的音乐只是革命的替代品,试图让时间发生变化,在单一的时间点创造另外的空间?(7)可以设想,这是他在投靠古典时间后,试图通过诗艺对之进行的突破。有时,惯性过于强大,这种对封闭的循环时间的突围就跌落下来,——是不是鲁迅最先感到了这种封闭,和突围的无望?——,于是这种封闭会得到大量的喝彩,像《依旧是》、《五亩地》、《四合院》这些诗,尤其像《阿姆斯特丹的河流》和《英格兰》这样的怀国诗。

在理想的时候,他的歌唱就超越了这种前往和返回的矛盾,(8)“响遏行云,余音绕梁而三日不绝”,就是说造成了一种静止的时间、矗立的时间,这是音乐的时间,是他的诗艺的特殊时间。这种诗歌给人的慰藉,是在暴风眼的安静。它造成了“额外的”词的空间。这个空间可以有其自身的逻辑、叙述和时间:“我姨夫要修理时钟/似在事先已把预感吸足/他所要纠正的那个错误/已被错过的时间完成:/我们全体都因此沦为被解放者!”不了解这一点,也就无法认出《通往父亲的路》对同一场景的重描。词的空间构成了理想对称的一方,或者说,它本身就包含了理想对称,这也许可以理解为德勒兹所谓的“褶皱”。“一个解散现实的可能性/放大了我姨夫的双眼/可以一直望到冻在北极上空的太阳/而我姨夫要用镊子——把它夹回历史”,“冻在北极上空的太阳”这个虫洞(宇宙物理学)一样的、理想的静止形象,可以看成词的空间的象征,而“用镊子——把它夹回历史”,体现出它与一种突然流动的、线性时间的联系,以此唤醒它对历时性存在的凝视,从而也就彰显了它的历史美德,“冻在北极上空的太阳”的自身悖谬性也就得以化解。多多每首诗下面的日期注也等于没住,除了他自己没人可以分清它们的写作日期。然而,诗学就是这样与历史构成了完美的对称。或有的形而上学被原谅,这样也符合维特根斯坦的要求:“我们所做的是把语词从形而上学的用法带回到它们在语言中的正确用法。”(9)问题是,是不是存在着一个“在语言中的正确用法”的解释学意义上的多多?从这里,他诗中暗含的历史内容可以迎刃而解,因为对于多多来说,时间只是用于堆积的颜料,但是单一的线并不能成画,必须由于抽象的涂抹而失真,让人认不出来,这就让线性时间变成艺术的阻遏的时间,被阻的时间被迫长出阻遏空间,而为词语的迷宫。这样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他“对词语的用法”凭藉的不是语法,他在表述问题上(哲学问题)呈现出高度自由的状态,这满足了他的歌唱性的条件,譬如《锁住的方向》和《锁不住的方向》的反论式的对偶,既相互证明彼此为假,又相互证明彼此为真。这里又表现出了他和马拉美的联系,马拉美在诗中不断赋予和取消存在,亦即词语的意义,而多多不仅赋予和撤销,就像在“他们留下的词,是穿透水泥的精子——”/“他们留下的精子,是被水泥砌死的词”中,也就是在对句法结构和词语的变换中,他不断地对意义空间的相互陌异的组短单元(“词”:“精子”与“水泥”)进行沟通、阻断和分化(“穿透”或“砌死”),使意义的空间在不断同质化的同时表露出差异,这种在纸面上进行的词的街垒开拓了词语(诗学)的拓扑学空间,同时也表现出二元论警觉的痛感。

 

1)《诗,人,和内潜》,多多、金丝燕,见《迎接新的文化转型时期——〈跨文化对话〉丛刊(1-16辑)选编》,乐黛云、钱林森、金丝燕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2005年。

2黑格尔将美学分为三个时期,象征型(“象征作为符号”)、古典型(“古典型艺术的独立自主性在于精神意义与自然形象互相渗透”)、浪漫型(“内在主体性的原则”),《美学》第二卷(一)说:“精神原先要从外在的感性事物中去找它的对象,现在它既提升到回返到精神本身,它就从它本身获得它的对象,而且在这种精神与本身的统一中感觉到而且认识到自己了。这种精神返回到它本身的情况就形成了浪漫型艺术的基本原则。”朱光潜译,商务印书馆,19791月第一版,第274275页。

3)科耶夫在《黑格尔讲座导读》中说:“那么什么是黑格尔的道德?……凡存在的都是善的就在于它存在着。因此所有行动,作为既存的否定都是坏的或恶的。但是恶也可以原谅。如何原谅?靠它的成功。成功免除了罪恶,因为成功是一个新存在的现实。但是怎样来衡量成功?在能这样做之前,历史必定已经终结了。”这些话预言了以后对“哲学恐怖主义”的论述,转引自《当代法国哲学》,文森特·德贡布著,王寅丽译,新星出版社,20072月第一版,第20页。科耶夫的黑格尔讲稿在1947年方始编辑出版,但恰在冷战前夕。除此之外,三H一代的主角之一萨特在诗人中对马拉美情有独钟,但他最出名的当然是对“国际形势与政治”的参与性关注;阿兰巴丢则综合了三M:马拉美、毛泽东、数学……以上两个例子或有些随意,但都说明黑格尔在法国一定阶段的“普遍性”,法国理论家似乎都善于将诗学与政治经济学结合起来考虑。

4其主要作品应当是毛泽东的《矛盾论》和《实践论》。辩证法在思想政治教育和哲学教材中得以大量传播。

5本文所引多多诗篇均出自花城出版社《多多诗选》,20051月第一版。

6黄灿然在《最初的契约》一文中,对多多诗在语言形式层面与“传统”的关系有出色分析,见《多多诗选》。

7“革命的意识遂被导向使历史连续性发生断裂的对‘现在’或‘当下时间’的意识,如同本雅明对超现实主义的赞扬,把不可免的历史变迁变为一种由被神秘的‘当下’所组成的世界,把时间转变为空间。本雅明把每一‘当下’或‘现时的时间’作为具有超越现实的‘弥赛亚时间原型’,当下‘是贯穿弥赛亚时代无数细小事物的现时的时间。’当均质而空洞的时间被‘现在’打破之后,‘未来的每一秒都是一扇小门,弥赛亚可以穿过它进来。’”耿占春《本雅明的寓言》,见耿占春著《中魔的镜子》,学林出版社,20022月第一版,第184页。暂时不论这种叙述的神学色彩,而只是视之为一种隐喻表达,那么这段话恰好可以用来描绘“后革命”诗人的抒情诗的精义。这也是“理想对称”的题中之义。

8)杨小滨将其概述为“抒情的灾难”,他极有洞察力看到多多与后黑格尔思维模式,在这里是“否定辩证法”的联系:“多多在诗里表达了那种阿多尔诺(Th.W.Adorno)所说的无法扬弃为肯定性的否定,一种不妥协的、无休止的自我对抗,在这种否定和对抗中多多展示了那种最后的肯定性都在被不断剥夺的严酷现状。”(杨小滨《今天的“今天派”诗歌》),见《从最小的可能性开始》,《中国诗歌评论》第一辑,臧棣、孙文波、肖开愚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第248页。

9)见《维特根斯坦全集》第12卷第37页,河北教育出版社,J.C.Klagge,A.Nordmawn,C.Barrett编,江怡译。同卷中《关于伦理学的讲演(1929)》可以看出维特根斯坦对伦理学,以及要求其他意义的“形而上学”(我们推测)的态度:“它所说的东西对我们任何意义上的知识都没有增加任何新的内容。但这是记载人类心灵的一种倾向,我个人对此无比崇敬,我的一生绝不会嘲弄它。”见此书第九至第十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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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31 21:26:00 
 秋天  

秋天

 

嗨,又是秋天,酒杯突然明亮起来。

 

晚上,蟋蟀的鸣叫

就在门前。我想去赶它们,放下书本。

天空一角在什么时候蹙起了眉?挺秀气,

一直下到现在。广场上,人一下子变得稀少。

 

道路运输灰白的空无给树看。

树叶灰头灰脸,树蓬起羽毛,

向空洞躲藏;

这是雨前,一阵风来降低污染指数。

 

雨下了几天了。又停了,

又下了。这是因为,我的窗和你的窗

朝向不同。秋天,允许问号,

允许小孩子在山坡摔跤。

一个身影从庄稼地吹口哨出来,

推倒几棵玉米,哦,那身影,

不用月光也可以如此悠悠?

现在你还纳闷,是什么野生

刺梨、草莓,樱桃,偶尔

构成了你的品味的窠臼。

 

不仅仅是天气的政治——走在街上

而能感到建筑物尖顶的亮光

直到这一切

在新的一天变得俗滥。

 

秋天,疫情终于忍住没有爆发。

平民热爱的末日感,在桥边

被苹果树的认真见证着。

那儿,不久前,举行了婚礼,

伊壁鸠鲁赞同——人们挖空心思

捉弄新郎新娘,用绳子吊住

一只自由的苹果,让他们啃咬,背绑着手。

现在雨下在光裸的苹果上,

下在自然和非自然的表情上,下在脸和脸上。

 

不管怎样,在街头

 

老年都是一种闲职,享有

一种再邋遢不过的尊重,

在门口打牌,听任体制中的

儿孙忙乱,破除迷信,

迎接卫生检查。

 

朋友走后,我杯子里的水有点发甜。

 

2007

标签:秋天 伊壁鸠鲁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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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31 21:23:00 
 消息  

消息

 

他失踪了。他暗中期待

他突然跑来找他。公交车里

另一辆公交车碾磨着他的躯体,

像甲虫的剃须刀在往他脖颈上推。

 

他的脊梁骨,是建筑工抬着的钢管

发亮,梦想住宅。蓝天里,另一片蓝天

静电噼啪组织起他头发,他将在

后山发疯,掉进前山的湖里。

 

他不去常去的公园,禁止

走圆形的人生。不再跳上船,

差点翻倒。划船人不认识,认识

更害怕。多么悲哀,他代替他死去。

 

不懂文学的少年,要求歌德

为他负责。“老弟啊,为兄来劝你

别理会她的幼稚可怜,让软弱

掳掠你,敲诈你,谁也不会相信。”

 

“警惕自己成为受害者,警惕

受害者的感觉,培养起你的骄傲来。”

“有了钱,不见得就有好的价值观,

生活还是动乱,没有钱正好——拉倒!”

 

在二室一厅里,他们相互

观摩过,相互协商过防御

来自女人肉体的冰冷意志。

现在,该是为她们惋惜的时候了。

 

他宽恕了他们,和她们。

他暗中期待,他突然跑来找他,

像一个粗人那样说:“是啊,我操了她,”

然后(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裤子拉链的位置,说

 

“但我不想再操她了。”一边

在心里想:“就是她要,我也不。”

她也不会贱到这种程度,但

如果这样能换来他的不死,她甘愿牺牲。

 

……而他不过是为了肉体的温暖。

 

2007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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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7 19:47:00 
 毒与蜜  

 

毒与蜜

 

不止一次他发现,与朋友

和朋友的女人在一起,那么

令人心情舒畅。仿佛(无意间)

偷尝了蜜,而省去了有毒的部分。

 

三心二意地听着他们讲话,或

干脆沉浸于自己的思维,也不会

引起嗔怪:他们总会填满空隙,

突然的放肆无礼像烟花照亮了天空。

 

这也就是说,半公开的他们十分

相得。他也只好原谅,任他们猜测:

他蓝色的兰姆时期,钟爱随笔的思想。

 

他将痛苦的刺悄悄留在了纸面。

尽情享用完他们的爱:两头野兽

在暗处相互撕咬,又在他面前团结。

 

2007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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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5 19:36:00 
 天真与经验:新诗的阅读期待  

天真与经验:新诗的阅读期待

 

在某种程度上,新诗缺乏的恰恰是天真的读者。天真是读者的美德,这意味着他愿意付出时间、耐心和精力;尤其是对于较有素养的读者,他还必须付出一定的自我,或自我的一部分,为了让另一个不同的自我浮现。这个不同的自我可能引起他的不悦,这就到了经验的层面。有时,这个较有素养的读者会觉得自己做出了牺牲,但这是天真的阅读有时必须付出的代价。——虽然他也可能显示了准确的判断力,和读者的优雅。据说,无论有多么好的音乐会,西蒙娜·德·波伏娃也只愿意出席一个晚上而不肯重复出席,原因是太浪费时间了。阅读是天真的。这样说不是诋毁而是赞美。

话说回来,天真也绝不会是空白,因为接受者并非简单的容器。而当天真的读者一旦成为作者,就能够自觉到一些不再天真的心理状态,他开始衡量、甄拔和批判,就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些不再天真的读者。于是他开始召唤“亡灵读者”。无论怎么看,亡灵读者都应该是作者和现实中的读者的居间调停人。如果作者不能认识到当代读者是当然的读者,就并没有从认知的迷误中走出来;而如果读者不清楚这一点(他甚至不是一个天然的读者),又何谈成为值得尊重的天真的读者?虽然或有的损失一如既往是双向的,但无法补偿作者和读者都应该有的骄傲。

天真的读者将兴趣转向了其他方面。这是因为,天真的读者要求一种“确信感”,他仿佛觉得新诗并不能满足他的这种需要。或者说,要满足它作品自身需要呈现天真状态,因为天真就是确信。正因为此,生命活动本身,抑或宗教机构、政治团体等等都呼唤和刺激这种天真状态的产生;而根据人类最新的理智成果,凡一种确信必植根于一种语文的成就、语言的结构、修辞的权威,一言以蔽之,也就是诗的韵律。它们最后都要成为“法度谨严”的“典律”。天真的读者寻求某种类宗教的替代品,在阅读过程中体验着自己的死与生,因为宗教正是启发有关生与死的艺术的艺术。

由此,天真的读者恰恰是不天真的,因为他明明知道确信的困难;而如果他有什么可以指责的话,那就是他的胆怯;他毫不费力地附和了博学者的方法,回到既存的形式也就是各种古典的语文。而这一定是那种语文中最伟大的组成部分,或者,至少也得声名显赫。别有用心的读者会选择唐诗,——其实他更可以选择先秦诸子以及更早的典籍,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他要求新诗提供类似的确信感,而忘了唐诗处理的与“确信”有关的问题,并非由唐诗一揽子解决,它甚至只是接受、触及和发展了这些问题,形之于语文的成就、语言的结构、修辞的权威,一言以蔽之,也就是诗的韵律。后者对于天真的读者更有实在的吸引力。因为同样的理由,伯特兰·罗素正确地指出,尼采对伊壁鸠鲁的爱慕如果不解释成是对卢克莱修的景仰,似乎就有些不合道理。而古典文学的另一位伟大读者,弗洛伊德则将神话、古希腊戏剧和莎士比亚的素体诗看成了对个体境遇的深刻隐喻。

确信感、相信、信仰是幸福的飞翔状态,它拒绝概念的爬行,而必须形之于诗舞蹈着的韵律。这也就牵涉到诗歌的本质,甚而诗与散文的区别。这么大的论题非本文所能承担。但在一定程度上,将诗歌看作是由其外在或表面形式作用的结果,不仅不迂腐反而为开明之论。譬如在老派一点的读者看来,“以文入诗”恰好是当代诗歌的特征和魅力来源之一。——“由文入诗”的确是一些作者对新诗进路的一种想像,超越此阶段,似乎就可以用自然的语言、和着自然的韵律写诗,在目前,作者只在写个别诗时才发现自己自然的语气,而感到一种受了麻痹的兴奋。

这也足够说明,语言的陌生化还需要一定阶段要走,如果非要给它设置一个“天然的”目标的话。另一方面,如果一位作者一开始就想要做到“天真”,即使他有天才可供成年以后慢慢扩展,以修炼获得一种“修辞的天真”,此时也难免总要流露一些蹩脚怪异出来,不客气地说,这也是我们在最近二十年经常看到的。——通常,“文”和“诗”比起来,“文”属于“争议”的领域,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天真的读者会感到惶恐不安。似乎他们碰到的只是强加的韵律,蛮横无礼地要求着他们付出确信感;对新诗语言形式的观察加强了这一印象。

与这种形式上的不确定相应,则是新诗在精神性格上出现的歧义现象。在这里,读者和作者都别想逃避责任。新诗的确是产生于文化的“断裂”之后,但若就此视之为一种衰落,则是十足的糊涂态度,因为这会关切到更大范围内的文化判断。还有,新诗¹新诗自身,它似乎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天真的读者会抱怨新诗中理想的消失,——他本来要借此满足自己的确信感和韵律感,其实恰恰是忽视了理想的多重可能。席勒说:“自然和理想,都是哀伤的客体对象,前者被描述为已经失去的,后者被描述为尚未达到的;但当他们被当作实在的东西呈现在眼前时,他们都成为愉悦的客体对象。于是第一种情况就其严格意义而言,产生了狭义的哀歌,第二种情况就其最广义而言,则产生了广义的牧歌。”席勒已经触及到了现代情感的复杂性,需要补充说明的是,这些状态绝非单一,它们同生共长,从而展示了尼采所谓个体“存在的深渊”和“细微过渡的艺术”,以及“与自身情感保持一致”尤其“与爱保持一致”的困难。

到这里也许可以指出,确信感其实是一直与语言、精神意识的流动联系在一起的,而由它们生发的天真,也是二十世纪很多冲击力极大的哲学思想的性格。其实,这种“怀旧的”性格在随便哪一个当代,都得到现实中的“破碎的”诗的韵律的支持。这就让我们感到诧异,似乎天真的读者还不够天真,要不,他的天真也是“先验的”天真。只有与经验状态联系在一起,它才够格。毕竟,布莱克的《天真与经验之歌》是一部书而非两部书,而且,事实上,天真与经验一般无二的状态在他不属于这一部书的那些诗里更显得卓异突出。天真的读者对待新诗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倒是和T·S·艾略特对布莱克的态度有些相像,艾略特出于有机文化的理想似乎有理由为布莱克天才的诗的想象力感到惋惜,天真的读者则由于更宽泛的“确信感”而放弃了对于诗的韵律的确信,对流动的句子和词的确信。与艾略特的区别是,他们架空了自己。

 

2007825

标签:天真与经验 新诗 阅读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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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24 18:36:00 
  拉金诗翻译一首《悲伤的步履》  

Sad Step


Groping back to bed after a piss

I part the thick curtains, and am startled by

The rapid clouds, the moon's cleanliness.

 

Four o'clock: wedge-shaped gardens lie

Under a cavernous, a wind-picked sky.

There's something laughable about this,

 

The way the moon dashes through the clouds that blow

Loosely as cannon-smoke to stand apart

(Stone-coloured light sharpening the roofs below)

 

High and preposterous and separate—

Lozenge of love! Medallion of art!

O wolves of memory! Immensements! No,

 

One shivers slightly, looking up there.

The hardness and the brightness and the plain

far-reaching singleness of that wide stare

 

Is a reminder of the strength and pain

Of being young; that it can't come again,

But is for others undiminished somewhere.

 

 

悲伤的步履

 

小便后我摸索着回到床上,

拉开厚重的窗帘,吃了一惊

为疾速的云,和月亮的清白。

 

四点钟:楔子形状的花园躺着

在巨穴似的天空下,狂风吹刮。

这里有什么滑稽可笑的事情,

 

月亮冲撞云彩的方式,云彩松散

吹拂着,像大炮的浓烟一样渐渐分离

(青石色的光磨亮下面的屋顶)

   

高高在上,荒谬,隔绝——

爱的糖果!艺术的大奖章!

哦记忆的狼群!无限和浩瀚!不,

 

一个人轻微颤栗,仰望着那儿。

坚硬、明亮和朴素,

那张大的凝视,到达极远处的专注单一

 

是源于青春的力量和

痛苦的提醒者;它不会重来,但是是为了

什么地方未削弱的其他人

 

        王东东译 

 

标签:悲伤的步履 拉金 翻译
作者 wangdongdong2046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08.22 20:37:00 
 “假装是我”:拉金对“拉金”  

“假装是我”:拉金对“拉金”

 

皮特·麦克唐纳·史密斯

王东东

 

如果这篇文章的题目看起来首先显得雄心勃勃而角度宏阔,那是因为,为了得到菲利普·拉金在他的诗里呈现为他自己的那个人物的肖像,我们需要一个广角镜头。诗人自己在诗里到处可见的程度,这个世纪的任何其他英语诗人都不能与之相比。独特的是,诗的主题就是诗人和他的生活。传达的信息,以最为现代的方式,就是信息传递者。

这篇评论将对拉金的所谓个性的崇拜做出三点观察。首先,他的诗呈现了它们的作者的行动,带着戏剧家在呈现一个人物角色时的客观性和超然冷漠。它们建立一个舞台,在这个舞台上诗人自己进行表演。其次,这个人物(用“拉金”表示自然就足够了)的行为举动被精确地称量和审计,以建立一种对将它们描画下来的诗的主题的态度。举例来说,在《上教堂》里诗人捐献了一枚爱尔兰六便士银币,并不是因为他恰好在口袋里找到了它,而是为了摆明对教堂的态度。第三,这种姿态,这种经由诗人的行动建立起来的态度,在诗人去反省它们时将被最终发现为是不够格的。

行为被描画;行为被探查和被重新审议;行为被抵制。这种惯常性的变脸的效果是,当读者去寻找“真正的”拉金,他(她)必须——不管诗人在诗里渺远的轮廓——像通过一面镜子晦涩不轻地看。因为反讽存在着,拉金越是显得易被触及——他在一开始显得的确是很容易被触及——他就会越变得难以捕捉。这种难以捉摸是存在于一个人怎样行为与他相信什么之间的张力的首要效果:事实上,这种张力在其他文本中——主要是在散文虚构文本中——已开始被称为后现代。

我在这里是在描述一种原型实践。实际上,我在描述一种原型的诗。当然可以指出原型的拉金诗作。拉金自己谈到过他:

 

我倾向于引领读者进入,轻柔地拉着手,告诉他这就是最初的经验……现在你看到了,它让我想起这和那以及其他事物,逐步发展为重大的终止——我想说,这就是那类型……

 

拉金对他自己作为诗人的实践的分析,描述了行为(源自“最初的经验”),接着就是反省(在“重大的终止”达到顶峰)。然而,他的分析忽略了二者之间的关系,行为和反省——一种反转了的关系。因为不仅没有图解诗歌的思想,这正是一个人对行为的希冀,诗人发出行动反而走向了真切的反面。他的行为确定了怎样不作为,和不去做什么。就是在这种混乱的中心,在这种行为和反省之间的对抗关系中隐藏着拉金难以捉摸的“自我”。拉金在这方面不寻常的实践可以通过对几首诗的简短评价得到,我描述过的规则在前三首诗里都被奉行,只在第四首里弯曲变形,甚至破碎。

晚期诗《悲伤的步履》主题是那种传统的浪漫主义的意象,月亮。鲜明的是,诗人的行为集中于诗的前半部分;以客观超然的方式细细道出;逐步前行以建立一种针对月亮的态度,但不明说:

 

小便后我摸索着回到床上,

拉开厚重的窗帘,吃了一惊

为疾速的云,和月亮的清白。

 

诗人呈现为他自己的这个人物是笨拙、不雅观和现实的。这实际上是恰当的修饰语,因为他面对月亮开始自卫性反应,他的窘迫:

 

爱的糖果!艺术的大奖章!

哦记忆的狼群!无限和浩瀚!

 

人物的行为被审查去传达如下见解,月亮只是浪漫主义搔首弄姿的俗滥的道具;月亮是离题不相干和荒谬的但却是讽刺的好材料,通过他给出的描写被确认:他称之为“高高在上、荒唐和隔离”——他的描写确实没有为其他印象留下什么空间。但是这在这些诗里往往是诗人行为的功用:摆明态度,在此之上,他的反省——记录在“重大的终止”里——会进行提问,接着推翻它。

诗歌整体并不满意于人物的表演。当行为让步于反省,情感状态变化了,硬币的另一面被翻了出来。“不”,诗人斥责了他自己。

 

一个人轻微颤栗,仰望着那儿。

坚硬、明亮和朴素,

那张大的凝视,到达极远处的专注单一

 

是源于青春的力量和

痛苦的提醒者;它不会重来,但是是为了

什么地方未削弱的其他人

 

不再荒谬,正如它起初仿佛是的那样,月亮现在泄露了动人的样貌:一个有尊严的严肃的象征。也不再隔离,它痛入骨髓。人物的本能,他的冲动将受到嘲笑轻视。但是这首诗在整体上敏感而充溢痛苦。

有两点值得指出:诗人的最初态度——轻视和自卫——正好相对于他反省时的严肃坦率。诗人的姿态——笨拙不雅、粗俗快活——又正好相对于他写下的诗,在终篇时显得十足优雅且有高贵思想。简言之,诗人将他自己呈现为他者,他们就身边的问题观念分歧。不仅是“那诗人”的性格有别于他出现在里面的诗,他也区别于诗人自己,区别于拉金。拉金将一场表演呈现为他自己,在表演最后他却不能整合统一,而这个自己他又必须抵制。这就是一个人掉进去的逻辑(或心理)黑洞,当他在拉金诗里寻求那难以捉摸的自我时。

这同一个程式,同一个问题也出现于《上教堂》。这首诗向读者呈现了一个人物,他是偶然、笨拙不雅和怀疑的,首要的也许是偶像破坏的——总之是对那个1950年代的文学虚构、“运动派的人物”的人象拼片式的图像

 

……无帽可脱,我尴尬

而崇敬地取下裤腿夹,

 

向前移步,把手放在洗礼盆四周打转。

从我站的地方看,屋顶似乎是新的──

擦过还是修过?有人知道,但不是我。

登上读经台,我讽诵几节

威然显赫的经文,将“到此结束”

念得比我意想的还要响亮。

回声隐隐窃笑。转身走到门口,

我在来客簿记上签字,捐出一枚

爱尔兰六便士银币,细想此地不值顾临。

 

又一次,人物的行为构成了诗的前半幕,同样以超然的方式呈现出来:除了第五行和最后一行,我们都只是被告知人物在做什么,而不是他在想什么。

但是我们可以猜到他在想什么——事实上,我们只能达致一种结论:对基督教的冷淡是智力专横的一种表现;而嘲弄过时的典礼是完全可靠的行为过程。捐赠一枚外国货币是一种意味深长的断然拒绝,对于守旧的、抑或迷信的、或几乎是被吓怕了才坚持所谓的礼拜的任何人。仅从字面上看,一个人必然会希望,当作者的头脑转向对教堂的反省时,它会被写成是冗赘多余、无关宏旨,甚至滑稽可笑的。这种希望当然被挫败了,在结束的诗节:

 

静静地站在这儿,我还是非常愉快;

   
这是肃穆的大地上肃穆的殿宇,

凝聚的空气中,我们的种种冲动相遇,

显形,蒙上命定的长袍。

这一切永远不会过时,

因为总会有人不断地感到惊异

在他心里自己有变得严肃的渴望……

 

这是颇能打动人心的结束语。但是实际上诗人的人物角色既非沉默亦非严肃,并且他的主要渴望也是无关宏旨的。这首诗想知道在教堂废弃无用时会发生什么,既然捐赠外国货币并不能帮上忙。更重要的是,与人物被明确描述为“笨拙”“无聊”“愚昧”相反,这首诗在整体上(扩展及它的作者)与此类物事无任何瓜葛——而是文雅、聪明、且有雅量,在他于征引的最后几行诗显露的怜悯里。

结果是,拉金又一次将他不会同意的人物呈现为他自己,将他不赞成的行为模式呈现为他自己的行为模式。“我从来不会傻到上教堂”,拉金在访谈中对伊恩·汉密尔顿如是说,但是一个人会觉得这首诗整体已经告诉我们了。正如发生的那样,这个人物嘲笑象征了“婚姻、出生、死亡,以及这类思想”的机构,当然是属于基督教特有的领域,但是它们同样也是艺术的题材,至少其中有两个是拉金的艺术的首要题材。以对人物递送指斥的方式,如结尾诗节所示,诗人出现以提醒他自己(“他自己”)轻松地对待这些事意味着什么。

诗人的人物遭到轻视,被矮化缩小,甚至被反对他的证据的纯粹压力所羞辱。在一个要求信仰的地方,他却通过怀疑主义的表演定义了自己,在一个备受敬畏的舞台上,他的行为举止没有一丁点尊严。他的行为受到这首诗整体的谴责。他被谴责,就像R·S·托马斯谈到的威尔士农民,“以人的潜在的高度”。这个暗示与在《悲伤的步履》中一般多:普通个体是渺小的,生活击败了他;他选择错误,他的行为不能合乎圭臬;他的行为和态度混乱失序,这一点被他的反思证明;于是他就被自己第二阶段的思想取消。

同一种想法也支持着《布里尼先生》。在这里又一次,人物行为集中于开头的诗节,在表演让位于反省之前。又一次暗示行为与反省拥有相反的兴趣。不同于摁熄香烟和用棉毛“塞满”耳朵,诗人设置的人物即刻开始行为,而且在诗的进程中是决定性的,“‘这房间我要了’”。人物择定了那个房间,但是诗歌整体拒绝了它,同时谴责人物对他自己几乎非人的境遇的同情和野心的缺失。拉金“同意去容忍那无法容忍的”,唐纳德·戴维评论说,“为了那些不能发现它无法容忍的人”;但是一个人也许会就此诗说,人物仅仅是为了诗歌整体容忍了那个房间——实际上是为诗人自己——提醒他它是多么无法容忍。

拉金的诗起先仿佛带着经验论的调子:从特定事件和经验中得出普遍性结论。但是行为和反省,就如看起来那样,遵循相反的路线。它们也不能被看作是互补的。一个人可以通过他行为的方式介绍他自己,但是只有通过他的语言他才会被定义。所以,不管在诗歌建立的舞台上活跃诗人的表演如何显著突出,在这里语言仍然优越于行动:一个人不一定实行他宣讲的福音。因而一个人通过行动学习怎样去行动,通过错误地行动学习怎样去思考。就是这种在行动和反省的接触面上产生的心之转变,借贷给了拉金诗一种非凡的叙事性(甚至是戏剧性的)活力。

一般来讲在拉金诗里,这种技术策略,这种指向上的转向没有什么例外。在那些渴望——用罗伯特·弗洛斯特的术语来说——去澄清生活的诗里也是如此。这些诗以一种古典的方式开篇,不再是表演,而是对事物的方式的精力充沛而又煽动性的分析。但是接着,不是解释或证明这分析,拉金继续下去要推翻它,或者拒绝它。“哦,没有人可以否认”,《人皆私己》开头这样写,

 

阿诺德比我更少自私

 

而这首诗起初要否定的,正是这个提议:

 

但是等等,别这么仓促:

有像这样的反差吗?

他出于自己的目的出去

并不仅是为了取悦朋友们

 

接着,最终,还是崩溃了:

 

所以他和我是同样的,

 

只是我是一个更好的选手

知道哪儿我能够站立

没有他们派遣来一个先驱——

或者我设想我能够。(异体为我所设——本文作者)

 

也可以在《再访蟾蜍》里找到:

 

在公园里漫步

该比工作舒适

 

直到经过反省之后,证明最好不要这样:“它不适合我”。在其他地方有如下句子:

 

在床上聊天应该最容易

 

但是实行起来,正如那首诗发现的,仍很艰难。诗人在诗里,在他开篇的诗行寻求诸如此类的东西,以建立“止住混乱的一刻”,但是他要完成这一理想的尝试仿佛注定了要失败;在那首诗里,已经最好不过,以“既真实又仁慈的话语,或者既非不真又非不仁的话语”结束。是硬币的另一面——也可能是颠倒本身的什么情况——透露了“真正的”真理。

然而有一首诗,在它里面这篇文章描述的全部多样技巧都可以找到——客观化的人物,典型性的表演,画外音式样的分析以及在表演和转向的解释之间慢慢加剧的张力。《多克里和儿子》的主题是时间,时间的流逝和死亡。诗人的火车旅行,这正是这首诗描写的——在他的老牛津大学,他青春的布景和他成年生活的北方工业风景之间——作为对他的生活整体的一个(相当传统的)隐喻起作用。

这首诗描写了火车旅行的一些细节,事实上,这些细节是诗的乐趣的一部分——诗人睡着了,以及诸如此类的细节。诗歌的全部思维活动,又十足传统,是我们不能逃脱时间的流逝。而且对死亡前景来说没有替代性的选择:

 

生活首先是厌烦,其次是恐惧

不管我们是否利用它,它继续着,

让一直躲避着我们的什么东西闭合,

接着就是老年,老年唯一的完结。

 

从牛津到设菲尔德的旅行也就是从青春到老年之旅,接着就是老年唯一的完结:时间,简言之,也即是并非为了让人脱离出去的媒介。

在传统模式的诗里,一个人也许会希望这种思想能够被诗里的事件活动支持。通过他的行为,这个假定的诗人会图解诗歌的思想观念,而普遍性会在特定之物里得以描述。所以诗人被从他孩童时流连忘返之地被驱策到(我们会猜想)他成年岁月的场景,继续到——一个人几乎会说——他命运的终点。

但是诗人在《多克里和儿子》呈现为他自己的人物拒绝接受这个。诗人的最后思想,它告诉我们从穿过生活的火车上不可能下去,这是在诗人设置的人物实际上已经下车后传递的;它们被传递,在诗人已经下车并且“一直沿月台走向它的终点”时。就是从这里,从这个停滞壅塞的位置,诗人陈述了时间(和他自己)那必不可少的动作。事情几乎就是,仿佛在下车同时,诗人拒绝了接受他知道他会给出的分析:人不能出来,他说,接着他就出来了。因而又一次,诗人设置的人物用行动定义了他的态度。又一次,行为和反省取向相反。诗人又一次将他基本上明确无误持异议的一系列行为呈现给他自己。《多克里与儿子》与常规背道而驰的地方,也就在诗人对他自己反叛他自己的观察的容忍之中。寻求这场冲突中拉金自己的观察的真理的读者,会发现“真正的拉金”被撕裂了,在永远不可能有最终解答的两难处境的极性碰撞中。

这是哪一种两难?主要地,也许是在一个人想要相信的与他必须接受的事物之间的空白隔阂。作为普遍规则,诗人的行为是他的欲望的速写;他的反省,与之对照,则预示了他知道他必须接受的事物。拉金的诗对这种两难非常熟悉。在《晨歌》,他最后一首主要的诗里,“我们既不能摆脱也不能接受”的事物正是死亡。但是有关这种我们既不能摆脱也不能接受之事的两难境遇,正是典型的(在拉金诗里)生命的问题,而非死亡的问题。拉金作为诗人的事业的英雄主义的成就,就在于与此时此地开展的斗争,并且面对现有存在创作出和平:最终接受它。再一次,自济慈以来的大量英诗的基调就一直是与此时此地的斗争,哪怕不可能——不管是通过记忆还是想像——逃离“现实的”的坚持不懈的掌握。

一般来说,可能最好是将这些诗泄露的语义空白——在行为与反省之间的空白——作为象征了冲动和信念之间的隔阂去考虑。对《上教堂》里的人物来说,他想要避开并且从那里藏起他的脸,正是教堂暗示的事物的严肃性——严肃问题的思想,要求着尊重:“婚姻、出生、死亡,以及这类思想”。正是直面教堂的意义本身让他重新认识了他自己的渴望,“变得更为严肃”。或者,换一种说法,正是由于人物要嘲笑的冲动,他对想要变得严肃的渴望“感到惊异”才成为一个信念问题。

同样的原则在《悲伤的步履》里也起作用:一种冲动被尝试,接着被断然拒绝,一个反向的信念占据了它的位置。事实必须被面对,诗人对他自己说。在《布里尼先生》诗人对他自己作出的判断里,也存在相同的未夸大的严肃性。当我谈论《多克里和儿子》中的一次反叛,我是指,冲动被容忍了,无疑部分地是要淡化信念的僵硬事实,部分地是因为这种情况下冲动的全然的虚弱无力,尤其是当我们的信念告诉我们——无疑与下车出去的意愿相反——不可能从时间中脱离出去。

将这一问题放在文学上下文中来论述,这些诗探测的空白也就是人类个体与他(她)发现自己居于其上的星球的隔阂:在如其所是的这个世界与人(仿佛)只能梦想的那个世界之间的隔阂。拉金的导师,托马斯·哈代,就受“宇宙的极端不完美“——这在我们的上下文中是熟悉的——以及它“容纳人类情感的无能”的深深影响。拉金继承了这个传统的一些东西,在我引用描述的这些诗里:在一个人想要的和他必须领取的之间的差异。对这些真理,诗人反叛并且寻求逃脱。这种反叛和对世界的方式的逃离尝试被写进了诗里,通过我在上面概述的技巧。

或许也可以有简单的解释。在《〈观察家〉访谈》里,拉金对一份住校诗人这样的闲职的可能性沉思道:〔但是〕“我受不了那样”,他坦率地说,“它会让我局促不安。我不想假装是我到处走”。表面上,至少,不做出如下的推论是困难的,在《上教堂》、《悲伤的步履》、《布里尼先生》、《多克里和儿子》和其他很多诗里(比如《写在一位青年女子相册上的诗》、还有《圣降临节婚礼》、《我记得,我记得》、《出席的理由》、《晨歌》等等),诗人呈现为他自己的那个人物在四处漫游,假装就是拉金。

标签:拉金 翻译 表演 哈代
作者 wangdongdong2046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08.20 21:15:00 
 八月的天空  

八月的天空

 

摩托车尖锐地行驶在环海公路。

这些日子,空气湿润度一直

在减小,到了岬角那里才陡然攀升。

油门催促梧桐落叶。

 

除了心灵的仓促震荡,鸟

在天空滑翔,就没有什么

值得测量。

 

……陶瓷一旦欹侧,也就开始摇晃?

欹侧的还有大地、雷声顺着

天花板重孕似的滚滚而来

 

在玻璃后面,事物也变得清晰,

背叛了钟情含混的主人。

田野井井有条,高一点的山岗上头

仿佛有水,不然怎么那么明亮?

黄金在天空对质,戈戟

插在你弯折时空的躯体。

 

她用他的便携式剃须刀将下部剃得光秃

等待着他,这种便携式激情、嘴巴里

还未吐出的果核,不仅没有让你嫉妒,

反而让你为那个走过来的男人

感到不安。

 

2007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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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wangdongdong2046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2007.08.20 21:12:00 
 与死者交谈   

与死者交谈

 

你不愿意打扰我的梦,我很尊重

你的这种态度,使我们都避免谵妄。

尤其对你来说,可以证明你对生活

没有遗憾,不想通过我来补充什么。

通常我要花好长时间等待,坐在

书桌前沉思,将烟头捻灭在烟灰缸。

 

你比我更有耐心,因为你比我

甚至还要遵守规则,害怕灵感;

它让你手足无措,增加孕育的羞涩。

就是说,我们谁也成为不了谁的抱负。

在延续白日的——我们在睡觉?——

巨大清醒中,头脑像肌肉一样结实无用。

 

有一阵子我竟然木呆,我的母亲

如果看见,又该开始担心。雾霭的墙壁

就是我的界限,我决不越雷池一步。

其实完全可以走出去买一个冰棍回来,

你是开明人士,不会不允许一个人

在等待时开小差。我还可以到处逛一逛,

 

在家里,在方寸之地。母亲的敬神

一点也不神秘,无非是摆上一碗饺子,

几个苹果,已比我们多一点暗示。

你并没有告诉我,家里不合适。

我的纸和笔你不能使用,怎可以

代我书写?我知道你宁愿做一个野人。

 

一次你和我开玩笑,说是自己

失去了舌头,用双手吃力地比划着。

我和你一样都是贯穿了两极,在

规则与反规则之间试验浪漫与反浪漫。

二者极端地对应于生和死,就好像我们

在反抗自我的强迫症,结果连反抗

 

也成了强迫的一部分。我母亲

怀疑你,其实是怀疑无物,怕损害

我的健康。但是我像一个来自内陆国家

的人,为你长长的海岸线冲动不已。

我感到温馨无比,从风暴的岬角

回来,你已走出我家,提灯穿过旷野。

2007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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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wangdongdong2046 阅读全文 |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